第714章 你的手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看不见心看得见_道德育人思想高尚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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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你的手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看不见心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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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救护车马上就到。”

小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那个平日里沉默地站在窗前“看日出”的盲人,那个被自己用口香糖戏弄也面不改色的按摩师,此刻像变了一个人。他的动作沉稳、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黑暗仿佛不再是他的障碍,反而让他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指尖和耳畔,成为黑暗中指引方向的灯塔。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上楼,迅速给王阿婆吸痰、上氧气、做心电图。带队的医生检查后,脸色严肃:“急性左心衰发作,痰液堵塞气道,再晚点就危险了。你们处理得很及时,尤其是叩背排痰,很关键。”他看了一眼安静站在一旁的陈明远,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盲杖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钦佩。

王阿婆被抬上担架时,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她浑浊的眼睛看向陈明远的方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微弱的叹息。

救护车呼啸着离去。楼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明远、小雨,以及几个闻声出来张望的邻居。

“明远,多亏了你啊!”住在楼下的李大爷心有余悸地说,“老王婆子一个人住,要不是你耳朵灵……”

“是啊是啊,这都能听出来?太神了!”另一个邻居也附和道。

陈明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凑巧听到了。”

小雨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因为紧张而攥得发白的手指。她第一次没有立刻跑开。

这件事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青石巷的每一个角落。“明远推拿”的盲人老板,用耳朵救下独居老人王阿婆的故事,成了街坊们茶余饭后的美谈。人们看陈明远的眼神里,除了之前的同情和好奇,更多了一份由衷的敬意和信任。

陈明远的生活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他开始在每周抽出固定的时间,为社区里那些腰酸背痛、行动不便的老人们提供免费的按摩服务。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和王阿婆相熟的老人,后来渐渐多了起来。

他的按摩床前,排起了小小的队伍。老人们安静地等着,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陈明远的手指落在他们松弛或僵硬的皮肤上,感受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增生的骨刺,劳损的筋膜,僵硬的关节,还有那些因长期劳作或病痛而变形的肌肉线条。

他不再仅仅是用手去缓解疼痛。他的指尖仿佛带着记忆,每一次触碰,都在加深对眼前这个人的“认识”。他能通过肩胛骨附近的僵硬程度,认出这是每天早起打太极的张伯;能通过腰椎两侧肌肉特有的紧张感,认出那是常年弯腰做清洁的赵姨;能通过小腿肚的浮肿和静脉曲张的凸起,认出那是喜欢坐在巷口晒太阳的李奶奶。

“陈师傅,我这老腰啊,比天气预报还准,一变天就疼。”李奶奶趴在按摩床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陈明远的手指在她腰骶部的几个穴位上稳稳按压着:“您这是年轻时受寒落下的根,得注意保暖。”

“哎,明远啊,我这肩膀,抬起来就费劲。”张伯活动着刚被按完的肩膀,感觉轻松不少。

“您打拳时,这个动作幅度可以小一点。”陈明远的手指虚点了一下张伯肩关节的位置,“这里有点磨损了。”

他的话语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精准地点出对方的问题所在,甚至是一些连老人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小习惯。老人们惊奇地发现,这个看不见的年轻人,似乎比他们自己更了解他们的身体。他指尖的每一次按压、揉捏,都带着一种洞悉和体贴,仿佛能穿透衰老的皮囊,触碰到他们疲惫的灵魂。

“陈师傅的手啊,就是‘神手’!”赵姨逢人就夸,“我这胳膊,以前炒个菜都酸,现在好多了!”

“可不嘛,人家看不见,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奶奶也笑呵呵地应和。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街坊之光”这个称呼,开始在老人们口中流传开来。他们说起陈明远时,语气里是满满的亲昵和信赖。

小雨依旧每天清晨“顺路”带来早餐。她不再每次都丢下刻薄话就跑,有时会磨蹭一会儿,看着陈明远安静地吃完,或者帮忙把店里的小板凳摆整齐。她看着那些老人围着陈明远,一口一个“陈师傅”、“明远”地叫着,眼神里的依赖和感激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陈明远平静地回应,手指在那些苍老的躯体上移动,精准而温柔。

有一次,她看着陈明远送走最后一位免费按摩的老人,忍不住问道:“喂,瞎子,你摸过那么多人,真能记住谁是谁?”

陈明远正摸索着收拾按摩床上的毛巾,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脸,“望”向小雨声音传来的方向,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毛巾的布料,“肌肉……会说话。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像指纹。”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指尖的触感:“张伯的肩胛骨像磨钝的刀背,李奶奶的小腿有河流一样的脉络,赵姨的腰肌……硬得像块老木头。”

他的描述平淡无奇,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小雨听着,看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她曾经戏弄过的盲人,他的世界并非一片荒芜。他用指尖,在黑暗中,勾勒出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轮廓。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小小的按摩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陈明远坐在常坐的那张椅子上,面朝着窗外。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受到光线的变化,能听到巷子里归家的人声,能闻到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

“街坊之光……”他低声重复着这个称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窗外的光渐渐暗下去,但在他空茫的视野里,指尖触碰过的那些或松弛或僵硬、或温暖或冰凉的肌理,却仿佛在黑暗中无声地亮了起来,勾勒出街坊们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第五章  阴影蔓延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青石巷的屋脊背后,暮色如同浸了水的薄纱,缓缓笼罩下来。陈明远摸索着关上玻璃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门框,又沿着门框滑下,准确地扣上门锁。店里还残留着白天混合的药油味、老人身上的膏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小雨带来的廉价面包的甜香。他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习惯性地擦拭着按摩床的皮革表面,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指尖下的皮革温顺而微凉,记录着一天里不同躯体留下的短暂印记。

“街坊之光……”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称呼,空茫的目光投向门外渐深的夜色。巷子里传来邻居们归家的脚步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还有谁家厨房爆炒的油香。这份喧嚣里的烟火气,曾是他失明后拼命抗拒的嘈杂,如今却成了黑暗中无声的坐标,勾勒出他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

日子在指尖的触碰与耳畔的市声中流淌。小雨依旧每天清晨准时出现,把早餐塞进他手里,丢下一句“快吃,凉了更没法吃”之类的话,然后迅速消失。只是她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些,有时会倚在门框上,看他吃完,或者在他为老人按摩时,默默地帮他把散落的毛巾叠好。陈明远能“听”到她呼吸节奏的变化,少了些尖锐的防备,多了点不易察觉的平静。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这天午后,小雨送完早餐后没有立刻离开。她靠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上剥落的油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喂,瞎子,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怪话?”

陈明远刚送走一位免费按摩的老人,正摸索着收拾按摩床。闻言,他动作未停,只是侧过脸,空茫的“视线”投向小雨的方向:“什么怪话?”

“就……就有些人吃饱了撑的,在背后嚼舌根。”小雨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明显的愤懑,“说什么……‘瞎子摸过的人,会不会也沾上晦气’?还有更难听的,说……说‘他那眼睛看不见,谁知道手上有没有带什么脏病’?简直放屁!”

她的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陈明远擦拭按摩床的手顿住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空茫的眼睛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小雨说的那些恶毒话语,只是拂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别理他们。”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毛巾仔细地折叠起来。

“怎么能不理?!”小雨猛地站直身体,声音拔得更高,“他们这是污蔑!是造谣!你救了王阿婆,帮了那么多老人,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她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叠好的毛巾放在一旁,然后摸索着走到窗边,面朝外站着。巷子里人来人往,他能清晰地分辨出不同人的脚步声,能听到远处小贩的叫卖,能闻到隔壁花店飘来的淡淡花香。那些恶意的揣测,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的涟漪很快被更广阔、更真实的感官世界抚平。黑暗教会他的,除了恐惧,还有过滤杂音的定力。

但谣言并未因他的沉默而止息,反而像潮湿角落滋生的霉菌,在青石巷的某些阴影里悄然蔓延。

几天后,一张匿名的打印纸被塞进了“明远推拿”的门缝。陈静发现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纸上用加粗的字体写着耸人听闻的标题:“警惕!盲人按摩暗藏健康隐患!”内容更是极尽污蔑之能事,声称“失明者因视觉缺失,触觉异常敏感,极易携带并传播未知病菌”,甚至危言耸听地暗示“长期接受其按摩可能导致接触者视力下降或感染眼疾”。

陈静气得浑身发抖,拿着那张纸的手都在颤抖:“这……这是谁干的?!太恶毒了!”她看向弟弟,声音带着哽咽,“明远,我们……”

陈明远从姐姐手里接过那张纸。他的指尖缓缓抚过粗糙的打印纸面,划过那些冰冷的、充满恶意的铅字。他看不见那些字,却能感受到纸张传递过来的、沉甸甸的恶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静以为他会被这无端的伤害击垮。

最终,他只是将那张纸轻轻折好,放在一旁的桌上,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姐,算了。清者自清。”

然而,“清者自清”在汹涌的谣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那些常来的老人。李奶奶的儿子特意找上门,脸色尴尬,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陈师傅,我妈她……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医生说最好在家静养,那个按摩……就先不来了吧。”他不敢看陈明远的脸,眼神躲闪着,放下几个水果就匆匆走了。

接着是张伯。他依旧每天打太极,路过店门口时,脚步却明显加快了,只是远远地朝里面点点头,连招呼都不好意思打。赵姨倒是偷偷来过一次,压低声音说:“明远啊,你别往心里去,街坊们都知道你是好人!就是……就是家里孩子看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非不让我来……”她放下几个自己包的包子,叹了口气,也匆匆离开了。

小小的按摩店,骤然冷清下来。曾经排着队等待免费按摩的老人不见了踪影,连带着付费的顾客也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的药油清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陈明远依旧每天清晨站在窗前“看日出”,依旧按时开门营业。只是店里大部分时间都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地坐着,或者慢慢地擦拭着那些已经一尘不染的器具。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陈静注意到,他整理毛巾时,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收紧,将那柔软的布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小雨依旧每天来送早餐。她看着冷清的店面,看着陈明远沉默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苗。她几次想开口骂人,想冲出去揪出那个造谣的混蛋,但看到陈明远那副仿佛置身事外的平静模样,又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她只是把早餐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抱着胳膊生闷气,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这天下午,小雨送完早餐后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角落里,看着陈明远摸索着整理一排玻璃罐里的药油。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安静的光斑。店里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线中跳舞的声音。

“喂,”她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就一点都不生气?”

陈明远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一个装着褐色药油的玻璃罐只有寸许。他微微侧过头,空茫的眼睛“望”向小雨声音传来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生气有用吗?”他反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没用也得生气!”小雨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们凭什么这么污蔑你?你救了人!帮了那么多人!他们眼睛都瞎了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重新伸出手,准确地拿起那个玻璃罐,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壁。生气?愤怒?这些情绪在最初的冲击后,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覆盖了。失明后,他早已习惯了世界的残缺和误解。只是这一次,当那些他曾用指尖努力触碰、试图给予温暖的街坊们,因为几句流言就悄然退却时,心底某个角落,还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凉意。

就在这时,陈明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发出单调而急促的蜂鸣声。他摸索着掏出手机,接通。

“喂?”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口吻的男声:“你好,是陈明远吗?这里是青石路派出所。你认识一个叫林小雨的女孩吗?她在超市偷窃被抓,现在人在我们所里。她提供了你的联系方式,说你是她的……监护人?麻烦你尽快过来一趟。”

陈明远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空茫的眼睛微微抬起,仿佛穿透了墙壁和空间,“望”向小雨刚才声音传来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她坐过的凳子,还歪斜地留在原地。

“知道了。”他对着电话说,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陈明远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他摸索着拿起靠在墙角的盲杖,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拄着盲杖,一步踏入了门外喧嚣的街道。

青石路派出所距离青石巷有七个路口。要穿过一条车流繁忙的主干道,拐过两个街角,经过一片嘈杂的菜市场,再走过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小街。

陈明远拄着盲杖,杖尖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哒、哒”声。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定。他的耳朵像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左边呼啸而过的汽车引擎声,右边人行道上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前方路口红绿灯变换时微弱的电流声,远处小贩模糊的叫卖……这些声音在他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一幅动态的、立体的空间地图。

他准确地避开了人行道上随意停放的自行车,绕开了路边的消防栓,在路口停下,侧耳倾听着车流的方向和速度,判断着过马路的时机。当同向的车流暂时停歇,对向车辆尚有一段距离时,他果断地迈步,盲杖在身前左右轻点,步伐平稳地穿过了宽阔的马路。

菜市场的喧嚣扑面而来。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鱼腥、生肉、烂菜叶、熟食的油腻香气。狭窄的通道里挤满了人和摊位。陈明远的盲杖在这里遇到了更多的阻碍。他需要更频繁地点触,更仔细地分辨脚步的方向和摊位的边界。偶尔有推着三轮车的小贩吆喝着“让一让”,他能提前感知到声音的来源和移动轨迹,侧身让开。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早已将这条混乱的路径刻入了本能。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浸湿了鬓角。七月的午后,阳光毒辣,空气闷热得如同蒸笼。他的衬衫后背也洇湿了一片。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甚至有些漠然,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当他终于踏上派出所门前那几级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时,一股冷气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你好,我找林小雨。”陈明远对着服务台的方向说,声音因为一路的行走而带着一丝微喘。

一个年轻的警员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拄着盲杖、额发被汗水打湿的陈明远,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哟,”警员拖长了调子,语气轻佻,“你就是那个‘监护人’?一个瞎子,来保释小偷?”他上下打量着陈明远,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视,“这组合倒是挺新鲜。”

陈明远空茫的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刺耳的嘲讽只是空气的震动。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点深色的印记。

警员见他不说话,似乎觉得无趣,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林小雨是吧?在超市偷了一支护手霜,价值不高,但态度恶劣。你是她什么人?能负责吗?”

陈明远依旧沉默着。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眼前的警员,投向派出所内部更深的地方。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略显嘈杂的大厅:

“她只是太想要被看见了。”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年轻警员脸上的讥笑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他有些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平静的盲人,那双空茫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陈明远没有再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倾听某个方向传来的细微声响。那里,是暂时羁押着林小雨的房间。

第六章  心灯长明

派出所大厅的冷气带着一股生硬的消毒水味,凝固在年轻警员愕然的表情上。那句“她只是太想要被看见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搅动了某种沉滞的空气。陈明远没有等待回应,他的“视线”依旧投向羁押室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扇门,看到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

最终,在值班警官的介入下,手续办得异常沉默。年轻警员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复杂地瞟了陈明远几眼,动作利落地完成了程序。当林小雨低着头,脚步拖沓地走出羁押室时,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陈明远拄着盲杖,安静地站在大厅中央的身影。他额角的汗迹未干,衬衫后背洇湿的深色印记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没有责备,没有询问,只是在她走近时,微微侧过身,示意她跟上。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小雨紧咬着下唇,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死死抠着那支偷来的、廉价的护手霜,塑料管身硌得掌心生疼。巷子里昏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陈明远的盲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哒、哒”声,像敲在人心上。她几次想开口,想解释,想道歉,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地吼一句“不用你管”,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沉默地跟在那个挺直的、仿佛能劈开一切黑暗的背影后面,看着他精准地避开每一个障碍,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羞耻和……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依赖。

谣言的风波并未完全平息,但陈明远那句在派出所里平静说出的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像一阵微风吹散了部分阴霾。街坊们的态度变得微妙,李奶奶的儿子又送来了水果,这次没有尴尬的借口;张伯路过店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甚至会犹豫着问一句“陈师傅,今天忙不忙?”;赵姨更是恢复了偷偷塞包子的习惯。按摩店的人气缓慢回升,虽然不及从前,但那份刻意的疏离感淡了许多。陈明远依旧平静地接待每一位顾客,指尖下的肌肉纹理、骨骼走向,是他感知这个世界的另一种语言。小雨依旧每天清晨出现,放下早餐,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躲闪和复杂,不再轻易炸毛,也不再提起那场风波和那支护手霜。

直到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个城市。

傍晚时分,天空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得极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时,随之而来的炸雷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紧接着,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倒灌,瞬间淹没了青石巷。雨水疯狂地敲打着屋顶、路面、窗玻璃,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世界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喧嚣的滚筒里。

“啪!”

一声轻微的爆响后,按摩店里骤然陷入一片漆黑。停电了。

黑暗,对于陈明远而言,是早已习惯的底色。但对于刚刚躺上按摩床的顾客——隔壁五金店的吴老板来说,却是猝不及防的恐慌。

“哎哟!怎么回事?停电了?!”吴老板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惊惶,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他是因为下午搬货时闪了腰,疼得直不起身才临时找过来的。

“别动。”陈明远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显得异常平稳。他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按在吴老板后腰的痛点附近,力道没有丝毫紊乱。“只是停电。”

“可是……这黑灯瞎火的……”吴老板的声音发紧,身体僵硬地绷着,显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彻底的黑暗。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室内扭曲的轮廓,反而更添诡异。

“没关系。”陈明远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停电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缕微风。他微微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指腹下的肌肉因为紧张和疼痛而痉挛着,像一块拧紧的湿布。“这里,对吗?”他的指尖精准地压在一个穴位上,吴老板顿时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又感到一股酸胀的热流从那一点扩散开,腰部的剧痛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

“对……就是这儿……”吴老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陈师傅,你……你怎么……”他想问“你怎么在黑漆漆的地方还能找得这么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这问题似乎有些冒犯。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黑暗中,视觉的缺失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吴老板因为疼痛和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肌肉纤维细微的颤抖和痉挛的走向,甚至能通过指尖皮肤感受到对方皮肤下气血运行的微弱阻滞。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按摩床的皮革上,发出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细微声响。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推、揉、按、压,每一个手法都精准地落在需要的位置,仿佛他指尖自带光源,能穿透皮肉,照亮那些淤塞的经络。

吴老板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最初的恐慌被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取代。在这狂风暴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唯有背上那双稳定而有力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和精准,为他驱散着腰部的剧痛。他忍不住再次开口,这次是纯粹的好奇和惊叹:“陈师傅,这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你怎么……怎么还能把穴位找得这么准?简直神了!”

陈明远的动作微微一顿。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劈过,瞬间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轮廓。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指腹沉稳地揉开一处顽固的结节。过了片刻,在雷声的余韵中,他抬起一只手,没有指向眼睛,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他的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在雨幕的喧嚣中清晰地传来:

“因为这里的光,亮着。”

吴老板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黑暗中陈明远模糊的身影,看着他按在胸口的手,一时间竟忘了腰上的疼痛。那句话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穿透了物理的黑暗,也穿透了他心中因停电而生的惶惑。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舒坦地呼出了一口气,彻底放松下来,将自己完全交给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能带来光明的手。

雨,不知疲倦地下着,冲刷着青石巷的每一块砖瓦。按摩店里,只有手掌与肌肤摩擦的细微声响,混合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以及吴老板渐渐平缓的呼吸声,构成了一曲在黑暗中流淌的、奇异的安魂曲。

与此同时,在巷子深处那间租来的、同样漆黑一片的小屋里,林小雨正蹲在墙角,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在一本皱巴巴的练习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屏幕上方的通知栏显示着时间——凌晨五点十分。窗外暴雨如注,世界一片混沌。

她写下的,是昨天清晨,她又一次“顺路”送早餐时,无意中听到陈明远站在窗前,对着尚未破晓的灰暗天色,低声自语的话:

“黑暗不是结束,是光在积蓄力量。等它攒够了,就会刺破一切。”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屏幕的光映亮了她专注的侧脸。写完这句,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本子粗糙的纸页。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处,用力地写下了四个字——“日出语录”。

窗外,一道格外明亮的闪电骤然划破长空,瞬间照亮了她眼中闪烁的、某种近乎虔诚的光芒。紧接着,是滚滚而来的雷声,震得小屋微微发颤。她却恍若未闻,只是小心地撕下那页写满字的纸,对折,再对折,然后珍重地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第七章  骤雨将至

暴雨在黎明前终于显出疲态,从倾盆之势转为绵密的雨帘,淅淅沥沥地敲打着按摩店窗外的遮雨棚。陈明远送走腰伤缓解的吴老板,指尖残留着对方肌肉松弛后的微温。他摸索着收拾按摩床,动作比平日迟缓半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晨光里闪着微弱的亮。持续的低烧像一层湿透的棉絮裹着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但指尖触碰到毛巾的纤维、消毒液的微凉瓶身时,那份熟悉的秩序感又将他牢牢锚定在这方寸之地。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意和淡淡的油条香气。林小雨的身影立在门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她没像往常那样放下早餐就走,反而在门口踌躇了片刻,目光落在陈明远略显苍白的脸上。

“给。”她声音有些发紧,把一个硬邦邦的小盒子塞进他手里,随即飞快地补充,“用不上了,放着也是占地方。”

陈明远的手指抚过盒面光滑的塑料外壳,触到侧面一个微微凸起的按钮。他摸索着打开盒盖,指尖触到一块温润的、略带弧度的金属表面,侧面有细密的凸点——是盲文。他“读”了出来:“心…率…监…测?”

“智能手环,”小雨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以前买的,能测心跳啥的。我嫌麻烦,懒得戴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这话说完,她像被烫到似的,立刻转身去摆弄带来的早餐袋子,塑料包装发出窸窣的声响。

陈明远摩挲着那块冰凉的金属,指腹下的盲文清晰可辨。他沉默片刻,将盒子轻轻合上:“谢谢。”没有追问,也没有推辞。他知道这绝不是她“用不上”的东西。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这手环很新。低烧带来的眩晕感又涌上来,他扶着按摩床边缘,闭了闭眼。

午后,雨势复又转急,天色阴沉如墨。陈明远送走最后一位顾客,疲惫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坐在椅子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驱散那恼人的热度。智能手环的盒子就放在手边。他想起住在巷尾独居的王阿婆,前些天来按摩时,老人絮叨着夜里心慌,睡不安稳。他摸索着拿起盒子,起身,拄着盲杖,推开了店门。

风雨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辨着方向,一步步走向王阿婆那间低矮的平房。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水流冲刷青石板的哗哗声、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这些声音交织成网,他需要从中剥离出目标。近了,王阿婆家那扇旧木门特有的、被雨水浸泡后微微膨胀的吱呀声就在前方。

就在他准备抬手敲门时,一阵异样的声音穿透雨幕,刺入他的耳膜。

不是咳嗽,不是呻吟,而是一种短促、尖锐、带着金属摩擦般嘶哑的吸气声,每一次都像是被强行拽入肺腑,紧接着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呼气。这声音的频率和质地,与他记忆中王阿婆平日舒缓的呼吸节奏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濒临窒息的挣扎感。

陈明远的心猛地一沉。他顾不上敲门,直接用力推门——门没锁。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扑面而来。他侧耳倾听,那艰难的呼吸声来自里屋。

“阿婆?”他提高声音唤道。

回应他的只有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无力的吸气声。

陈明远立刻循声快步走进里屋。他放下盲杖,凭着记忆和声音的指引,准确地摸到床边。王阿婆的身体在单薄的被褥下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他俯身,手指迅速探向她的颈侧——脉搏微弱而紊乱。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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