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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一个看不见的人有什么好画的我想画的是你看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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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隙里的光

第一章  暴雨中的光

雨水像墨汁泼洒在城市的画布上,路灯在狂风中明灭不定。程默的鞋底踩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回响,画板在肩头晃动,帆布包里的颜料管相互碰撞。他抬手抹去糊住视线的雨水,却发现指尖沾染的不是颜料,而是城市夜晚的污浊。这条巷子他白天走过无数次,此刻却像被暴雨扭曲的迷宫,所有熟悉的轮廓都融化在黑暗里。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了湿漉漉的砖墙和摇摇欲坠的广告牌。借着这短暂的光,程默瞥见巷子深处,一点微弱的暖黄光芒在暴雨中顽强闪烁,像针尖刺破厚重的黑绒布。他迟疑片刻,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朝那点光挪去。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脖颈,冰冷刺骨,但他顾不上了,那光成了黑暗海洋里唯一的浮木。

小屋的木门老旧,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在地面积水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程默停在门前,雨水顺着他的外套下摆滴落,在台阶上晕开深色的圆点。他犹豫着是否要敲门,湿透的衣物紧贴皮肤,寒气正一点点侵蚀体温。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滑动的轻响。

门开了条缝,暖光流淌出来。门后的女孩穿着素色棉布裙,头发松松挽起,眼睛像蒙着雾气的琉璃,没有焦点,却准确地“望”向程默站立的方向。

“雨太大了,”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哗哗的雨声,“进来避避吧。”

程默愣在原地,雨水顺着额发滴进眼睛。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雨水堵住,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女孩侧身让开通道,动作自然得仿佛邀请一位常客。屋内干燥温暖的空气裹挟着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与门外湿冷的暴雨形成两个世界。

他僵硬地挪进门,带进一股水汽。老旧的地板在他湿透的鞋下发出呻吟。他局促地站在玄关,水渍迅速在脚下蔓延。

“左边墙上有挂钩,”女孩转身朝里走,脚步轻缓却笃定,“外套挂那里吧,我去拿毛巾。”

程默依言挂好湿透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浸透的灰色毛衣。他环顾四周,小屋陈设简单却温馨,原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窗台,一排形态各异的玻璃瓶罐整齐排列,里面装着清水,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女孩回来时,手里捧着厚实的毛巾和一套叠好的干爽衣物。“干净的,”她把东西递过来,“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程默道谢接过,毛巾柔软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他换好衣服出来时,看到女孩正站在小厨房的灶台前。炉火上的水壶噗噗冒着白气,她手指悬在壶嘴上方约一寸处,感受着蒸汽的温度。

“水快开了,”她没回头,声音带着笑意,“喝点热的驱驱寒。”

程默看着她从橱柜里取出两个白瓷杯,又从陶罐里舀出茶叶。她的动作流畅精准,手指在杯沿、茶叶罐和热水壶之间移动,没有丝毫迟疑。若非那双失去焦点的眼睛,他几乎无法相信她看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在门外?”程默终于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声音还有些沙哑。

女孩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澄澈,热气袅袅上升。“雨声变了,”她坐下,双手捧着另一只杯子,“雨水打在铁皮檐上的声音,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节奏。还有……湿透的棉布吸水的声音,和脚步踩在水洼里的闷响。”她微微偏头,“你的呼吸声很重,像跑了很远的路。”

程默端起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冻僵的手掌渐渐恢复知觉。他低头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如此专注地听过一场雨。

“我叫林曦,”女孩说,“晨曦的曦。”

“程默。”他报上名字,声音轻了许多。

林曦的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沉默的默?真有意思。”她忽然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空气,停在程默面前约一尺远的地方。“你身上有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还有雨水洗过的泥土气息。你是画家?”

程默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滚烫的杯壁灼着他的掌心。“曾经是。”他低声说,这个词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坠入胃里。

林曦没有追问,只是将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外暴雨如注,但她仿佛在凝视着什么。“现在雨小些了,”她忽然说,“你听,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变清脆了,像碎玉落在银盘上。风也转向了,带着水汽从西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程默下意识看向窗外,厚重的雨幕依旧遮蔽着一切。他侧耳倾听,却只听到一片混沌的哗啦声。

“光要来了。”林曦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光?”程默不解,“天还黑着。”

林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不是用眼睛看的光,”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温度的变化。暴雨最猛烈的时候,空气是紧绷的,像拉满的弓弦。现在它松弛下来了,水汽里开始混进一丝……一丝干燥的暖意,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那口气。”

她抬起手,指尖在灯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光是有重量的,程默。当它穿过云层时,空气会变得轻盈;当它落在皮肤上,会有细微的刺痛感,像被最细的麦芒轻轻扎了一下。清晨的光带着露水的清甜,正午的光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蓬松温暖,而黄昏的光……”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蜷起,“黄昏的光有声音,像遥远的钟声沉入水底,余韵悠长。”

程默怔怔地看着她。茶杯的热气氤氲了他的镜片,他却忘了擦拭。二十多年的绘画生涯里,他追逐光影,捕捉色彩,用尽各种技法表现光的质感。可从未有人告诉他,光是有重量的,有温度的,甚至是有声音的。在这个被暴雨围困的小屋里,一个看不见光的盲女,正用最朴素的语言,为他撕开认知世界的一道全新裂缝。他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发颤,仿佛第一次真正触摸到光的轮廓。

第二章  指尖的色彩

晨光像融化的蜂蜜,缓慢流淌在窗棂上。程默站在巷口,画板在背后沉默地贴着脊梁。昨夜暴雨冲刷过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浮动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他望向巷子深处那扇熟悉的木门,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却让他想起昨夜那杯热茶的温度。

手指在门板上悬停片刻,轻轻叩响。门几乎是应声而开,仿佛林曦早已等在门后。她今天换了件浅杏色的棉麻长裙,发间别着一枚素银发簪。

“晨风里有松针的味道,”她侧身让程默进门,唇角含着浅笑,“你走得很慢,鞋底蹭过石板缝里的青苔。”

程默下意识低头看鞋边沾着的几点新绿,喉结动了动。“昨晚……谢谢你。”

林曦没接话,转身走向窗边。晨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离玻璃一寸处。“今天的晨光像刚抽丝的蚕茧,”她忽然说,“温软,带着未褪尽的凉意。”

程默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阳光透过玻璃瓶阵列,在木地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你怎么……”

“嘘。”林曦的指尖轻轻抵在唇边,闭着眼转向东方,“听。”

巷子里传来早市隐约的吆喝,远处有车轮碾过水洼的声响。程默屏息凝神,只捕捉到寻常市声。

“不是那些。”林曦的睫毛在晨光里颤动,“是光穿过云层的声音。像最细的蚕丝被轻轻扯断,簌簌的,带着水汽蒸腾的震颤。”她摊开手掌,任阳光落在掌心,“现在光落到皮肤上了,像初春的柳絮,痒痒的。”

程默怔怔望着她掌心被阳光照亮的细小绒毛。二十年来,他调过无数种黄色颜料——镉黄、柠檬黄、那不勒斯黄——却从未想过阳光落在皮肤上会是柳絮般的触感。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摊开手掌。阳光熨帖着昨夜被雨水泡皱的指节,细微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

“要试试真正的晨光浴吗?”林曦忽然转身,摸索着推开后门。

小院不过方寸之地,墙角的忍冬藤挂着未干的水珠。林曦径直走到石阶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青石板被晨光晒得微温,程默挨着她坐下时,带落几滴藤蔓上的积水。

“闭上眼睛。”她的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飘忽。

程默合上眼睑,黑暗降临的瞬间,其他感官骤然苏醒。风掠过耳际的嗡鸣,忍冬清冽的香气,石阶透过裤料传来的温热。还有……皮肤上奇异的触感。当阳光穿过藤蔓缝隙落在他手背时,真如林曦所说,像被最细的麦芒轻轻刺了一下。

“光在移动。”林曦的声音很近,“现在它爬上你的手腕了,像只暖乎乎的蜗牛。”

程默猛地睁开眼,果然看见一束阳光正从手背缓缓爬向袖口。他重新闭眼,这次刻意放慢了呼吸。光斑游走的轨迹在黑暗中清晰起来,带着重量与温度,像液态的黄金在皮肤上流淌。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在敦煌临摹壁画,那些飞天的衣袂上流淌的金粉,此刻竟在晨光里复活了。

“正午的光不一样,”林曦的声音带着怀念,“像刚出炉的面包,蓬松滚烫,能听见麦粒爆开的噼啪声。而黄昏……”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石阶上画着圈,“黄昏的光会唱歌,像把铜钟沉进深井里,余音能震得心口发麻。”

程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画室角落里蒙尘的画布突然在记忆里翻涌,那些被他废弃的日出写生,此刻显得如此苍白。他摸向身后的画板夹层,指尖触到熟悉的速写本硬壳。

“能……再说说吗?”他抽出本子,铅笔在指间打转,“关于光的声音。”

林曦偏过头,“耳廓”朝向天空。晨光给她侧脸镀上金边,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现在云散开了,光落下来的声音变清脆了,像琉璃珠子滚过玉盘。”她忽然笑起来,“有只麻雀飞到晾衣绳上了吧?它翅膀掀起的风把光搅出了漩涡。”

程默的铅笔在纸面飞速移动。线条不再是精准的透视,而是流动的光斑与声波的纹路。他画下藤蔓投在石阶上的影子,却用颤抖的短线表现光的热度;记录麻雀振翅的瞬间,用螺旋线捕捉被搅动的光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林曦忽然安静下来。

“你的铅笔在哭。”她轻声说。

程默手指一颤,铅芯在纸上折断。“什么?”

“它划得太急了,”林曦的指尖循声探向速写本,“像被暴雨追赶的脚步声。”她的指腹抚过纸面未干的线条,突然停在某处,“这里……是光的漩涡?”

程默看着被她指尖覆盖的螺旋线,喉咙发紧。“你怎么……”

“线条在颤抖,”她的指尖顺着铅笔的轨迹滑动,“这里急,这里缓,像被风吹乱的蛛网。”她的手指停在画纸边缘,那里有他无意识写下的日期。“这些凸起的小点是什么?”

“盲文。”程默脱口而出,随即怔住。昨夜离开前,他鬼使神差地在便利店买了盲文字板。此刻那套铜制写字板正在画板夹层里发烫。

林曦的指尖在凸点上反复摩挲。“光的日记。”她忽然说,唇角扬起新月般的弧度,“你要为我写这个吗?”

晨光正好移过屋檐,将两人笼进金色的光瀑里。程默看着铅笔碎屑在光柱中飞舞,像微型星辰。他摸出冰凉的铜制写字板,将铁笔尖抵在纸面。笔尖刺破纸张的瞬间,他听见林曦极轻的吸气声。

“光落下来了。”她仰起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这次像雏鸟啄破蛋壳。”

铁笔在纸面凿出第一个凸点。程默闭上眼,让晨光的热度渗进眼皮。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用眼睛捕捉光影,而是任光的热度顺着血管流进指尖,再通过铁笔,在纸页上刻下温度的密码。沙沙的凿刻声里,他听见林曦哼起不成调的旋律,像光穿过云层时扯断的蚕丝。

当最后一笔落下,程默将纸页轻轻放在林曦掌心。她的指尖拂过那些凸点,忽然停在某个位置。

“这里记的是麻雀飞走时的光吧?”她的指腹反复摩挲一组密集的凸点,“光被翅膀拍碎了,像撒了一把金箔。”

程默看着纸上那处凌乱的凿痕——那是麻雀突然飞走时他手抖留下的——喉头突然哽住。二十年来第一次,有人真正“看见”了他的画。

第三章  偷光的人

蝉鸣撕扯着午后的暑气,巷子里的石板路蒸腾起氤氲的热浪。程默指腹摩挲着口袋里那块冰凉的铜制写字板,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刻写盲文日记时细微的震感。他拐进熟悉的巷子,目光习惯性地投向深处那扇木门。门虚掩着,没有透出灯光,只有几缕阳光斜斜地打在门槛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案。

巷口电线杆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着。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膝盖处磨破了洞,露出底下新结的痂。他叫小北,像这座城市无数被遗忘的角落一样不起眼。此刻,他那双过早染上世故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巷子深处那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漏出的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投下一点微弱的亮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吞咽。三天了,他观察着那个独居的盲女,规律得像钟摆。此刻,正是她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热风卷着灰尘在石板路上打旋。

小北像只壁虎贴着墙根移动,脏污的球鞋踩在滚烫的石板上,悄无声息。他闪身进了院子,浓密的忍冬藤蔓投下的阴影瞬间将他吞没。小屋的门果然虚掩着,他屏住呼吸,侧身挤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几道笔直的光柱,无数尘埃在其中狂舞。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晒过太阳的棉布味道。小北的心脏在肋骨下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一眼就看到了目标——窗边小几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钱包。它安静地躺在一本摊开的、布满凸点的厚册子旁边。

他蹑手蹑脚地靠近,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锁骨上,冰凉一片。指尖触到粗糙的帆布表面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就在他即将把钱包攥入掌心的刹那——

“你口袋里的硬币,撞在一起的声音很害怕。”

一个平静的女声在寂静中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小北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住。他猛地回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个盲女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躺在里屋的床上。她就坐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藤椅上,背对着窗户,整个人几乎融在逆光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她手里捧着一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她脸侧氤氲开。

“它们挤在你的右边裤袋里,”林曦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探究,“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发抖的小鸟。”

小北的呼吸停滞了。他下意识地捂住鼓囊囊的右边裤袋,里面确实装着几个从别处顺来的硬币。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背心。他死死盯着林曦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没有。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倒映着窗外的光,却映不出他的影子。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喉咙。他猛地转身,攥紧那个刚得手的钱包,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向门口。

“等等。”林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绊住了他的脚步。

小北僵在门槛边,后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杯盏轻放的声音,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林曦站了起来。

“明天,”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明天日出的时候,你能来吗?”

小北猛地回头,脸上混杂着惊愕和难以置信。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需要一双眼睛,”林曦朝着他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帮我‘读’今天的阳光是什么颜色。”

小北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攥着那个偷来的钱包,帆布粗糙的纹理硌得掌心生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之外的复杂情绪——困惑,怀疑,还有一丝被这荒谬要求勾起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

“我……”他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就一会儿,”林曦向前走了一步,阳光恰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黎明的时候,光最干净。它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描述,“像初生的蝴蝶,翅膀还是湿的。”

小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那双手并不细腻,甚至有些粗糙,但此刻被阳光照着,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光。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形容阳光。蝴蝶?湿的翅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心脏还在不知疲倦地狂跳,提醒他手里还攥着赃物。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白得刺眼的阳光里,留下身后一室寂静和袅袅茶香。

程默走到院门口时,正撞见那个像炮弹一样冲出来的瘦小身影。少年低着头,与他擦肩而过时带起一股热风和汗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慌。程默下意识地皱眉,目光追随着少年消失在巷口,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他加快脚步走进院子,推开虚掩的屋门。

林曦正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茶杯,神情平静,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刚才那孩子……”程默开口,目光扫过窗边小几,发现那本摊开的盲文日记旁边,原本放钱包的位置空了。

“他叫小北。”林曦直起身,将茶杯放回小几,指尖准确地避开了那本日记。“他拿走了我的钱包。”

程默心头一紧:“你看见了?他……”

“听见的。”林曦打断他,走到窗边,手指拂过窗台上被阳光晒得微热的木纹,“硬币在他口袋里打架,钱包的帆布在哭。”她顿了顿,转向程默的方向,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请他明天来看日出。”

程默愕然:“你让他来?他偷了你的……”

“他需要光。”林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你当初需要一杯热茶一样。”

程默一时语塞。他看着林曦沐浴在午后斜阳里的侧影,光线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仿佛正凝视着巷口少年消失的方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站在这扇门外的样子。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混合着担忧、不解,还有一丝对林曦那份近乎固执的包容的触动。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程默就来到了巷子口。他靠在那根熟悉的电线杆上,画板随意地搁在脚边。晨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昨日的燥热。他并不确定那个叫小北的少年会不会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巷子深处林曦小屋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起来。就在程默几乎要放弃等待时,巷口出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小北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像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他换了一件稍微干净些的T恤,但头发依旧乱糟糟地翘着。他走到院门口,脚步迟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最后定格在电线杆阴影里的程默身上,身体瞬间绷紧。

程默没有动,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少年眼中的敌意和戒备丝毫未减,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像赴刑场般,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林曦已经坐在那张小石凳上。她穿着那件浅杏色的长裙,发簪在朦胧的晨光里闪着微光。她似乎感知到了小北的到来,朝着院门的方向侧了侧头。

“你来了。”她的声音像晨露一样清冽。

小北僵硬地站在门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紧紧攥着。他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林曦吸引。她坐在那里,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流动的光晕,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坐。”林曦拍了拍身旁的石阶,位置和昨天程默坐过的一样。

小北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挪过去,在离她最远的石阶边缘坐下,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

“今天的晨光,”林曦仰起脸,感受着微风拂过面颊,“像什么?”

小北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闷声道:“……光就是光,还能像什么。”

“试着闭上眼睛。”林曦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力,“别用眼睛,用……这里。”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位置。

小北皱着眉,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抗拒。他瞥了一眼院门外电线杆下的程默,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闭着眼睛、神情安宁的盲女。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第一声鸟鸣。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终还是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搞什么鬼”的赌气心态,猛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降临。世界并没有因此安静,反而嘈杂起来。风声掠过耳膜,带着凉意。墙角的忍冬叶子似乎被什么惊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还有……皮肤上传来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触感。不是热,也不是冷,像有什么极其轻盈的东西,一片一片地落在裸露的胳膊上。

“感觉到了吗?”林曦的声音很近,“光落下来了。”

小北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努力去捕捉那种感觉。起初是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触碰,像羽毛轻扫。渐渐地,那触碰变得密集,带着一种温吞的暖意,覆盖在皮肤上,慢慢渗透进去。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光的存在。它不再是头顶那个遥不可及、刺眼灼热的大火球,而是……一种可以触摸的温度,一种带着重量的抚慰。

“像什么?”林曦又问。

小北的嘴唇动了动。脑海里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垃圾堆旁被丢弃的破旧绒毛玩具,冬天里唯一一件还算厚实的旧棉袄内胆,还有……很久以前,母亲那双粗糙但温暖的手拂过他额头的感觉。他喉咙发紧,一个词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像生锈的铁丝。”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生锈的铁丝?这是什么鬼形容?他猛地睁开眼,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懊恼,准备迎接嘲笑。

然而,林曦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初升的阳光一样,瞬间点亮了她的脸庞。“生锈的铁丝?”她重复着,语气里没有半分嘲弄,反而带着一种发现珍宝般的欣喜,“很特别的感觉。冰冷,粗糙,带着时间的痕迹,但……”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阶上粗糙的纹理,“只要给它一点温度,一点耐心,锈迹下面,还是会透出光亮的,对吗?”

小北怔怔地看着她。阳光正越过矮墙,大片地洒进小院,金灿灿地铺满了青石板。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那上面,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被照得清晰可见。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阳光——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流动的金色。像融化了的、最廉价的糖果,黏糊糊地包裹着皮肤,却奇异地驱散了清晨的凉意和心底某种更深的寒意。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小院的。只记得当他重新站在巷口,沐浴在完全升起的朝阳下时,他下意识地摊开了手掌。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落满掌心。他低头看着,看着那流动的金色,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被阳光照亮的、深浅不一的纹路。一种陌生的、微小的悸动,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种子,在贫瘠的心田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第四章  画布上的光

巷口的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卷起几片落叶。程默靠在斑驳的电线杆上,目送小北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少年摊开手掌凝视阳光的画面,像一枚滚烫的烙印,刻进了他的眼底。那是一种久违的、对光最原始的悸动,纯粹得令人心悸。他弯腰拾起脚边的画板,指尖拂过粗糙的麻布表面,一种沉寂已久的渴望在胸腔深处悄然苏醒。

他转身走向林曦的小院,脚步比往日更轻快。推开虚掩的院门时,林曦正站在忍冬藤架下,微微仰着脸,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似乎刚送走小北,空气中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尘土气息。

“他走了?”程默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林曦循声转向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嗯。他说今天的阳光……像融化的廉价水果糖。”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忍冬叶子,“黏糊糊的,但很甜。”

程默失笑,眼前仿佛又看到少年低头凝视掌心的专注模样。他走到林曦身边,目光落在她宁静的侧脸上。阳光跳跃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光是以怎样的形态存在?是声音?是温度?还是像小北说的,是某种可以触摸的、带着锈迹或甜味的实体?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荡开层层涟漪,沉寂多年的创作冲动骤然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林曦,”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想……画你。”

林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我?”她轻轻摇头,“一个看不见的人,有什么好画的?”

“不,”程默的目光灼灼,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我想画的,是你‘看’到的光。”

接下来的日子,程默的画室彻底变了模样。原本蒙尘的画架被重新支起,堆在角落的颜料管被一一拧开,浓烈而复杂的色彩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巨大的画布绷在木框上,像一片等待开垦的沃土。程默近乎疯魔地投入其中,画笔成了他探索未知领域的触角。

他不再仅仅依赖视觉。他尝试闭起眼睛,用手指蘸取颜料,感受不同色彩在指尖的黏稠度与温度——钴蓝冰凉如深海,镉红滚烫似熔岩,生褐带着泥土的粗粝。他回忆林曦描述的光的声音:晨光是竖琴拨动的清冽,正午阳光是铜钹撞击的轰鸣,黄昏则是大提琴低沉的呜咽。他将这些通感揉碎,泼洒在画布上。

画布上渐渐浮现的,并非林曦具体的容颜,而是一种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光感。他用厚重的白色堆砌出光的“重量”,用细碎的笔触模拟光落在皮肤上的“触感”,用旋转交错的线条编织光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一幅幅画作诞生,它们没有明确的轮廓,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张力与温度,仿佛光本身被赋予了生命和情绪。

当程默的经纪人陈锐推开画室门时,被眼前的景象和浓烈的松节油气味呛得咳嗽了一声。他看着满地狼藉的颜料管、堆叠的画作,以及程默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一张张翻看那些颠覆性的作品,手指微微颤抖。

“老天……”陈锐喃喃道,“程默,你……你这是要炸了整个艺术圈!”

画展的筹备紧锣密鼓。陈锐动用了所有资源,将展览命名为“触光”。消息一出,艺术圈哗然。那个沉寂多年的天才画家程默,带着一个据说以盲女为灵感的系列作品回归?质疑、好奇、期待,各种声音甚嚣尘上。

画展开幕前夜,程默带着一身颜料气息来到林曦的小院。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青石板上。他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邀请这位看不见的主角。

“明天……我的画展开幕。”他斟酌着字句,“如果你愿意,我想请你……去‘看’。”

林曦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抚摸着忍冬藤蔓上新生的嫩芽。“‘看’?”她侧过头,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用眼睛吗?”

“不,”程默的声音低沉而郑重,“用你的方式。”

林曦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她的发梢。“光有声音,”她忽然说,“月光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轻轻敲打银箔。”

程默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她沐浴在月色中的身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开幕式当天,艺术中心人头攒动。闪光灯此起彼伏,衣香鬓影,空气中混杂着香槟、香水与艺术评论家们高谈阔论的气息。程默被记者和藏家包围着,心却悬在入口处。

当林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喧闹的大厅仿佛瞬间安静了一瞬。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米白色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光洁的脖颈。程默立刻穿过人群迎了上去。他自然地伸出手臂,林曦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臂弯,动作熟稔而信任。

“人很多。”程默低声说,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细微力道。

“嗯,”林曦微微颔首,“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蜂巢,声音嗡嗡地撞在墙壁上。”

程默牵着她,避开拥挤的人群,走向展厅深处。巨大的画作悬挂在洁白的墙壁上,抽象的色块与线条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呈现出惊人的视觉冲击力。观众们或驻足凝望,或低声品评,空气中弥漫着惊叹与困惑。

程默停在一幅以暖橙色和金色为主调的画作前,那是他试图捕捉正午阳光的“声音”与“重量”。“这是《正午的铜钹》。”他轻声介绍。

林曦点点头,向前一步。在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停在距离画布几厘米的空气中。她没有触碰颜料,只是极其缓慢地移动着手掌,仿佛在感受画布上无形的气流。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一个盲人,如何“看”一幅抽象画?

林曦的指尖微微颤动,像在捕捉空气中细微的震颤。她的神情专注而宁静,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片刻后,她收回手,转向程默的方向。

“这里,”她指着画布左上方一片厚重的、近乎凝固的金色区域,“光很沉,像融化的金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的指尖又移向右下方一片跳跃的、细碎的橙黄笔触,“但这里,它又很轻快,像……像小北说的,蹦跳的糖粒,噼啪作响。”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林曦描述的,正是程默创作时倾注的情感——正午阳光的灼热压迫感与其中蕴含的、近乎欢腾的生命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评论家推了推眼镜,凑近画作仔细端详,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程默的心跳如擂鼓。他带着林曦走向另一幅画,冷峻的蓝灰色调,笔触凌厉如刀锋。“《深海之光》。”他声音微哑。

林曦再次抬手。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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