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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3章 那片混沌的灰蓝色里他固执地等待着像过去里的每一个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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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跄一步,扶住了斑驳的门框。眼前的世界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浓稠的墨汁,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影。刚才对峙时强撑的那股精气神,此刻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方老师,您没事吧?” 赵德柱赶紧扶住他。
方明远摇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勉强摆了摆手。他摸索着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插上门栓,动作迟缓而僵硬。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他几乎是凭着记忆和脚下熟悉的土路深浅在挪动。夕阳最后的余晖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世界沉入一片混沌的灰暗。
推开宿舍门,一股压抑的呜咽声立刻钻进耳朵。林小阳蜷缩在墙角的地铺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牙齿死死咬着嘴唇,试图堵住那无法控制的恐惧的哭声。方明远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摸索着走过去,脚步虚浮,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角,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阳……”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摸索着蹲下身,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才轻轻落在男孩瘦削颤抖的背上,“没事了……他走了。”
林小阳猛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水和鼻涕,那双总是带着惊惶的大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洞和更深的恐惧。他看着方明远近在咫尺却显得异常模糊的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别怕,” 方明远的手在他背上笨拙地、一下下地拍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老师在呢。”
那一晚,宿舍里异常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的轻微噼啪声。林小阳蜷在地铺上,背对着方明远,身体不再颤抖,却僵硬得像块石头。方明远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林小阳的数学作业本。他努力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可那些熟悉的数字和符号,此刻却像一群游动的蝌蚪,扭曲、模糊,难以辨认。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摸索着去拿桌上的搪瓷杯,手指却碰歪了杯子,冰凉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作业本的一角。
“老师!” 林小阳不知何时坐了起来,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低呼出声。他赤着脚跑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抹布去擦桌上的水渍,又小心地试图吸干作业本上的水痕。他捡起滚落在地的杯子,抬头看向方明远。昏黄的灯光下,老人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对着前方,那里面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影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
林小阳的心猛地一揪。他默默地把杯子放回方明远手边能轻易够到的位置,然后拿起那本被水洇湿了一角的作业本,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老师……今天的题……我……我帮您念?”
方明远愣了一下,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冲散了片刻前的阴霾。他点点头,摸索着在桌边坐下:“好……好孩子。你念,老师听着。”
从那天起,林小阳成了方明远的“眼睛”。白天上课,他坐在第一排,努力看清黑板上的字,然后小声复述给旁边视力越来越差的老师听。放学后,宿舍里那盏油灯下,景象彻底变了。方明远不再需要凑近纸面,他只需安静地坐着,听着林小阳清脆的声音逐字逐句地念出题目。
“求函数 f(x) = x³ - 3x 在区间 [-2, 2] 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林小阳念完,习惯性地拿起铅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
方明远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着。他的世界一片漆黑,但林小阳的声音像一条清晰的线,牵引着他的思维在抽象的数学王国里穿行。“先求导……导函数 f'(x) = 3x² - 3……” 他缓缓开口,思路却异常清晰,“令导数为零……3x² - 3 = 0……解得 x = ±1……这是临界点……”
林小阳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笔尖沙沙作响。他代入端点值和临界点值计算函数值,很快得出结果:“最大值是 f(2) = 2,最小值是 f(-2) = -2……不对,” 他忽然顿住,眉头皱起,“f(1) = -2,f(-1) = 2……端点 f(2)=2,f(-2)=-2……那最大值是2,最小值是-2?”
“小阳,” 方明远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打断了他的困惑,“你代入 x=1 和 x=-1 的时候,符号是不是弄反了?f(1) = (1)³ - 3(1) = 1 - 3 = -2,没错。但 f(-1) = (-1)³ - 3(-1) = -1 + 3 = 2。最大值是2,出现在 x=-1 和 x=2 两点,最小值是-2,出现在 x=1 和 x=-2 两点。”
林小阳猛地看向自己的草稿纸,果然,在计算 f(-1) 时,他下意识地写成了 (-1)³ - 3*(-1) = -1 - 3 = -4,漏掉了负负得正的关键一步!他愕然抬头,望向闭着眼睛的方明远:“老师……您……您怎么知道我写错了符号?”
方明远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头:“你的思路卡了一下,呼吸也顿住了。前面步骤都很顺,突然卡住,多半是计算符号这种小地方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笃定,“用心听,比用眼睛看,有时候更清楚。”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小阳心中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被自己粗心写错的符号,又抬头看看老师那双映不出任何光亮却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睛,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敬畏与安心的感觉悄然滋生。
这奇特的“教学”场景很快成了青石村夜晚的一道风景。月光好的时候,为了省灯油,方明远会和林小阳搬着小板凳坐到宿舍门口的空地上。借着清冷的月光,林小阳就着膝盖上的石板写字,方明远则靠在门框上,听着沙沙的书写声,口述着解题的思路。月光如水,洒在老人花白的头发和男孩专注的侧脸上。
“这道题用拉格朗日中值定理试试……在区间 [a,b] 上……” 方明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阳在石板上写着,忽然笔尖一顿,他发现自己对某个条件的理解有偏差,导致后续推导走入死胡同。他正想擦掉重来,方明远的声音又适时响起:“小阳,是不是卡在如何构造辅助函数上了?想想我们昨天证明的那个不等式,能不能借用它的形式?”
林小阳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方明远。石板上的推导只进行到一半,老师甚至“看”不到他具体写到哪里,却精准地戳中了他此刻的思维困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老师仿佛能穿透黑暗,直接“看见”他笔尖的犹豫和思维的滞涩。
“老师……” 林小阳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您……您真的能看见?”
方明远笑了,脸上的皱纹在月光下舒展开来:“傻孩子,老师看不见石板,也看不见你写的字。老师看见的,是你解题时思路的流动。顺畅时,你的呼吸是平稳的,笔尖是连贯的;遇到坎儿,你会屏住气,笔也会顿住,甚至能听到你轻轻‘啧’一声。这些,都是你的‘声音’告诉我的。”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靠得很近。方明远伸出枯瘦的手,摸索着,轻轻拍了拍林小阳单薄的肩膀。男孩的身体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地绷着,而是微微放松,甚至下意识地朝着那温暖的手掌靠近了一点点。他低下头,看着石板上那道几乎被自己解开的难题,心中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一种被理解、被包容、被某种超越视觉的力量所“看见”的安全感。
然而,这份在黑暗中滋生的温暖与默契,在青石村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怪异。
“瞧见没?又坐门口了,黑灯瞎火的,一个瞎老头,一个小哑巴,对着块石板比划,神神叨叨的……”
“听说那老方头眼睛是真不行了,连作业本都看不清了,全靠林家那小子念。”
“啧啧,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管别人家的孩子?图啥呢?”
“图啥?你没听人说吗?林家小子是个数学天才!老方头指望着教出个状元,好给自己脸上贴金呗!”
“天才?我看是怪胎!跟他爹一样,邪性!正常人谁大晚上不睡觉,对着月亮算那些鬼画符?”
“就是,老方头也是魔怔了,为了这么个孩子,跟林建国杠上,差点挨揍,值当吗?”
“值不值当不知道,反正这师生俩,现在都够邪乎的……”
这些或好奇、或不解、或带着隐隐排斥的议论,像初冬清晨的薄雾,悄无声息地在青石村的房前屋后、田间地头弥漫开来。它们飘过土墙,钻进窗棂,偶尔也落入坐在月光下专心解题的林小阳耳中。每当这时,他握着石笔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头埋得更低。但很快,旁边方明远平稳的呼吸声,或是那句低沉却充满力量的“别管他们,我们继续”,又会像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他心头的褶皱,将他重新拉回那个由数字和逻辑构筑的、纯粹而安全的世界里。
黑暗在方明远眼前不断加深,但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林小阳成了他唯一的光源。而林小阳,这个习惯了在恐惧和沉默中蜷缩的孩子,也在学着用另一种方式“看”世界——用耳朵去听思路的流淌,用心去感受那份无需言说的信任与守护。微光在黑暗中倔强地摇曳,照亮了方寸之地,也悄然改变着两颗孤独心灵的轨迹。
第六章 暴风雨前夕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青石小学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还挂着露珠。方明远像往常一样,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杖,摸索着走到校门口那块熟悉的青石旁坐下。他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光影和声音,但清晨微凉的空气,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依旧能勾勒出这个他守护了半辈子的小山村的轮廓。
林小阳蹲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片湿漉漉的槐树叶,眼睛却望向村口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今天是县里数学竞赛结果公布的日子。他想起昨天交卷时,监考老师看到他最后一道压轴题那简洁而巧妙的解法时,眼中闪过的惊讶。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像揣了一只不安分的小鸟。
“老师,”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您说……我能行吗?”
方明远侧过头,虽然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男孩声音里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小阳,”他伸出手,准确地落在林小阳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站在了那个赛场上,用你的头脑去思考,去挑战。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他顿了顿,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老师相信你,就像相信这每天都会升起的太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邮递员老张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进校门,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方老师!小阳!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老张人还没到跟前,洪亮的声音已经炸开,“县里竞赛的成绩单!林小阳!第一名!全县第一名啊!”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林小阳猛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张手里挥舞着的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方明远握着竹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张跳下车,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成绩单塞到林小阳手里:“快看看!大红榜第一名!咱们青石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状元苗子了!县教育局的领导都点名表扬了!说是要重点培养,参加下个月的省赛!”
林小阳的手指抚过成绩单上自己名字后面那个醒目的“1”,又看到下方用红笔加粗的备注:“成绩优异,特推荐参加省级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猛地转身,把那张纸塞进方明远颤抖的手里。
“老师……您摸……您摸摸……”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充满了狂喜。
方明远的手指急切地在纸面上摸索着,虽然那些凸起的墨迹在他指下只是一片混沌,但他仿佛能透过指尖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荣誉和灼热的希望。他紧紧攥着那张纸,像是攥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喉咙哽咽着:“好……好孩子……好样的……老师就知道……老师就知道……” 喜悦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小小的青石村。村民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惊叹着,羡慕着。老村长赵德柱闻讯赶来,激动地拍着大腿:“了不得!了不得啊!小阳这是给咱们青石村争了大光了!方老师,您教导有方啊!”
然而,这份狂喜的浪潮还未平息,一个阴冷的声音就像淬了冰的刀子,硬生生劈开了热烈的气氛。
“争光?争个屁的光!” 林建国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围,他显然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巴,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地盯着被众人簇拥的林小阳和方明远。他拨开人群,几步冲到林小阳面前,一把夺过那张被方明远紧紧攥着的成绩单。
“什么狗屁竞赛!什么省赛!” 林建国看也不看,双手抓住那张薄薄的纸,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用力!
“嗤啦——”
刺耳的撕裂声像一把钝锯,狠狠割在每个人的心上。那张承载着荣誉和希望的纸,瞬间在林建国手中变成了两半,四半,最终化作一把纷纷扬扬的碎屑,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又用沾满泥巴的鞋底狠狠碾了几下。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是吧?不好好在家干活,跑去弄这些没用的东西!还第一名?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 林建国指着林小阳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男孩惨白的脸上,“省赛?想都别想!明天就给我下地!再敢往学校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林小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堆被踩进泥里的纸屑,刚才还滚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成了冰碴子,刺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巨大的屈辱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方明远听到那撕裂声和林建国的怒骂,身体猛地一晃。他看不见那被践踏的荣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小阳那无声的崩溃和周围村民瞬间死寂的气氛。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在他胸膛里炸开,烧得他浑身发抖。他拄着竹杖,摸索着上前一步,挡在了林小阳身前,面朝着林建国声音的方向。
“林建国!” 方明远的声音从未如此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是孩子的成绩!是他的前途!你有什么权利毁掉它?!”
“前途?” 林建国嗤笑一声,充满鄙夷,“他是我儿子!他的命都是我给的!我说了算!什么狗屁前途,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正经!跟着你这个瞎老头学这些没用的,能学出什么好?我看你们就是合伙糊弄人!”
“你!” 方明远气得浑身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阳在数学上有天赋!这是改变他命运的机会!省赛如果取得好成绩,将来可以保送好大学,彻底离开这里……”
“离开?” 林建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想得美!他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想飞?翅膀给你撅折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缩在方明远身后、脸色惨白如纸的林小阳,“小兔崽子,给我滚回家去!再让我看见你往这儿跑,看我不打死你!”
说完,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村民,骂骂咧咧地转身就走,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满地狼藉。
人群沉默着,渐渐散去。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眼神闪烁,带着先前那些“邪乎”议论留下的余毒。赵德柱气得胡子直抖,想追上去理论,却被方明远拦住了。
“老村长,算了。” 方明远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跟这种人,讲不通道理。”
他摸索着蹲下身,双手在冰冷的地面上急切地摸索着,试图拾起那些被踩碎的纸屑。林小阳也蹲了下来,默默地将一片片沾满泥土的碎片捡起,捧在手心,像捧着被摔碎的珍宝。泪水无声地滚落,砸在那些碎片上。
“老师……” 林小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没用了……都碎了……”
方明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望”向林小阳的方向。他伸出手,摸索着,紧紧握住了男孩冰冷颤抖的手,将那把沾着泥土和泪水的碎片,连同男孩的手一起,紧紧包裹在自己枯瘦却温暖的手掌里。
“碎了……也能拼起来。” 方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只要希望还在,就碎不了。”
他拉着林小阳站起身,转向赵德柱的方向:“老村长,麻烦您照看一下小阳。我出去一趟。”
“方老师,您要去哪儿?这眼睛……” 赵德柱担忧地问。
“县城。” 方明远斩钉截铁地说,“去找教育局。这张成绩单碎了,但成绩还在!省赛的资格还在!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让这孩子的前途,毁在他那个混账爹手里!”
夜幕低垂,浓重的乌云像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青石村上空,一丝星光也无。风开始变得狂躁,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发出呜呜的怪响,预示着暴雨将至。
方明远拒绝了赵德柱找人陪同的建议。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中山装,将那副几乎没什么用处的破旧眼镜仔细擦了擦,架在鼻梁上。他拄着竹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林小阳的学籍证明复印件和那本记录了他无数奇妙解题思路的草稿本——那是他能为孩子争取机会的唯一凭证。
“老师……” 林小阳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黑暗中老师模糊而坚定的身影,声音哽咽,“雨……要下大了……您别去了……”
方明远转过身,朝着声音的方向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林小阳可能根本看不清。“傻孩子,这点雨怕什么。你在学校好好待着,等老师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异常温和,“记住,天会亮的。”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拄着竹杖,一步步走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竹杖敲击着土路,发出笃笃的声响,很快就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通往县城的山路崎岖而漫长,对方明远而言,更是如同在无边的墨海中跋涉。他全凭记忆和对脚下路感的熟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竹杖成了他唯一的眼睛,每一次探路都小心翼翼。风越来越大,卷起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他不得不眯起几乎看不见的眼睛,侧着身子艰难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个好心的拖拉机司机顺路捎带下,他在晚上九点多赶到了县城教育局。值班的干部被这个深夜造访、浑身尘土、眼睛几乎失明的老教师和他讲述的事情震惊了。他们查看了林小阳的成绩记录(虽然原始成绩单被毁,但系统里有电子存档),又翻看了方明远带来的草稿本上那些远超同龄人水平的演算,无不为之动容。
“方老师,您放心!孩子这个情况,我们一定重视!” 值班干部拍着胸脯保证,“省赛的资格谁也剥夺不了!明天一早我就向局长汇报,必要的话,我们会联系乡里和村里,做好家长的工作!您先回去,好好休息!”
得到这个承诺,方明远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他谢过值班干部,婉拒了对方留宿的提议。他心里惦记着独自在学校的林小阳,也担心夜长梦多,林建国又去学校闹事。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走出教育局大门时,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瞬间就将方明远浇了个透心凉。狂风裹挟着暴雨,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身上。县城昏黄的路灯在滂沱大雨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对方明远而言,更是毫无指引作用。
他咬紧牙关,拄着竹杖,凭着来时的记忆和对方向的模糊判断,朝着城外青石村的方向,一头扎进了狂暴的风雨之中。
雨夜的山路,成了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兽。脚下的土路被雨水浸泡,变得泥泞不堪,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腿异常费力。竹杖在湿滑的泥地里不断打滑,好几次都差点将他带倒。狂风卷着雨水,劈头盖脸地砸来,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服里,带走他身体里仅存的热量,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
世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雨声、风声和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声。黑暗、寒冷、湿滑、疲惫……重重困境像无形的枷锁,将他紧紧捆缚。他只能凭着顽强的意志力,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学校,回到小阳身边。
就在他挣扎着爬上一段陡坡,眼看就要到相对平缓的路段时,意外发生了。竹杖探到前方似乎有块松动的石头,他下意识地想绕开,脚下却猛地一滑!湿透的布鞋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瞬间失去了所有抓地力。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风雨吞没。
方明远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倒。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把湿滑的野草。紧接着,右腿膝盖外侧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裂开。他重重地摔倒在泥水里,竹杖脱手飞出老远。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半边身体。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腿却使不上一点力气,稍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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