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那孩子独自一人跑出去带着伤痕和惊惧那才是真正的危险_道德育人思想高尚 首页

字体:      护眼 关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699章 那孩子独自一人跑出去带着伤痕和惊惧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第(3/3)页

那盏昏黄灯泡的光。呼吸很浅,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水里挣扎出来。陈明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腿伤隐隐作痛,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少年身上。他不敢靠得太近,怕任何一点细微的触碰都会再次惊扰到他,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少年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愤怒。

“陈老师……”张红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她刚结束一个又一个电话,此刻站在客厅一角,看着林小阳的状态,眉头拧成了疙瘩。“孩子这样下去不行,得想办法。我联系了区里的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他们答应明天一早派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过来。”

陈明远缓缓点头,目光没有离开林小阳。“麻烦你了,张主任。”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无论如何,不能再让他回到那个人身边。”

“我知道。”张红梅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果决,“所以今晚的会,必须开!而且,要开出个结果来!不能再拖了!”她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去居委会。陈老师,您……能行吗?”她担忧地看了一眼陈明远的腿。

“我没事。”陈明远摆摆手,“小阳这里离不开人,我就不去了。一切,拜托你们了。”

张红梅用力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紧迫感。

居委会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此刻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小小的空间挤满了人,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除了几位委员,杂货店老板王建国、退休的李老师、住在楼下的赵阿姨,还有几个平时和陈明远相熟的邻居都来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和关切,低声议论着傍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

“太不像话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砸门抢人!”

“就是!那林大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小阳那孩子吓得……唉!”

“陈老师腿脚不方便,还护着孩子,真是……”

“现在怎么办?那林大海是亲爹,真要闹起来,法律上……”

张红梅敲了敲桌子,让议论声平息下来。她环视一圈,开门见山:“情况大家都知道了。林大海,就是小阳的生父,今天下午暴力闯入陈老师家,意图强行带走孩子,导致小阳受到严重惊吓,现在状态非常糟糕。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林大海的过往行为,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林大海声称自己是孩子的合法监护人,有户口本为证。如果他执意要带走小阳,从法律程序上讲,我们很被动。”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但我们都看到了,小阳在陈老师这里,才像个人样!才刚有点笑容,刚敢说想上学!陈老师是什么人,大家心里都清楚!他为了这孩子,腿摔断了都没吭一声!现在,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再被推进火坑!我提议,我们社区联名,支持陈明远老师获得林小阳的监护权!用我们大家的力量,给孩子一个安全的家!”

话音落下,短暂的沉默后,王建国第一个拍桌子站了起来:“我同意!签!算我一个!陈老师是好人,小阳跟着他,我们放心!我店里学习用品随便用,以后孩子的纸笔本子,我包了!”

“我也签!”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有力,“小阳那孩子,是个数学天才!不能就这么毁了!陈老师有教育经验,能帮他!我虽然退休了,但教了一辈子书,愿意当个见证人!”

“签!必须签!”赵阿姨眼圈发红,“多好的孩子啊,被折磨成那样……陈老师不容易,我们街坊邻居不能看着不管!”

“对!签!”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时间,会议室里群情激奋,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都写满了支持和决心。张红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联名信纸,第一个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名字被认真地书写上去,仿佛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暖流,在冰冷的夜色中悄然涌动。

会议接近尾声时,张红梅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睛一亮,立刻接通:“喂?周敏?太好了!你到楼下了?快上来!我们正需要你!”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干练职业套装、气质精明的年轻女子快步走进会议室。她是周敏,陈明远早年教过的学生,如今是市里一家知名律所的执业律师。她接到张红梅的电话后,立刻放下手头的工作赶了过来。

“张主任,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周敏没有多余的寒暄,坐下后立刻进入状态,语速清晰而专业,“当务之急,是阻止林大海行使监护权,并为陈老师争取临时监护权,最终目标是变更监护权。林大海有严重的家暴史,这是我们的突破口。我需要尽快见到林小阳本人,获取他的证言,这是最直接的证据。同时,需要收集一切能证明林大海不适合担任监护人的材料,包括邻居证言、可能的医院记录、警方记录,以及他过往的劣迹。另外,陈老师的经济状况、居住环境、对小阳的照顾情况,也需要形成有利的证据链。”

她条理分明地分析着,专业的素养让在场的人都感到一丝安心。“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张主任,麻烦您组织人手,尽快收集社区联名信和邻居证言。王老板、李老师,你们和陈老师熟悉,多提供一些他照顾小阳的细节。我明天一早就去见小阳和陈老师,然后去调取相关记录。我们必须在林大海反应过来之前,把申请材料递到法院!”

周敏的到来,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原本带着几分悲壮气息的社区力量之中。专业的法律指引,让大家的行动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更强的信心。

接下来的几天,小小的社区仿佛拧成了一股绳。王建国关了半天的店,骑着三轮车帮张红梅挨家挨户收集签名;李老师翻箱倒柜,找出自己记录的关于林小阳数学天赋的观察笔记;赵阿姨和其他几位热心邻居,自发地轮流去陈明远家帮忙做饭、打扫,让老人能专心照顾小阳。

在周敏和心理咨询师的共同努力下,林小阳的状态终于有了一丝松动。虽然大部分时间依旧沉默,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后的疲惫,但至少不再完全封闭自己。当周敏用极其温和、耐心的方式,引导他回忆并讲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时,少年瘦弱的身体会无法抑制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滚落,但他最终还是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开了口。那些被深埋的痛苦记忆,第一次以受害者的视角,清晰地呈现在法律面前。

周敏将这些证言,连同收集到的林大海因家暴被警方训诫的记录(虽然因为受害者当时年幼且恐惧,未能正式立案)、社区联名信、邻居们关于林大海酗酒暴躁的证词、陈明远悉心照顾林小阳的种种证据、以及李老师提供的关于林小阳特殊天赋的证明,整理成一份厚厚的申请材料,提交给了区人民法院,申请剥夺林大海的监护权,并指定陈明远为林小阳的监护人。

开庭那天,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雨丝。陈明远拄着拐杖,在周敏和张红梅的陪同下走进法庭。他的身边,紧紧跟着林小阳。少年穿着一身周敏特意为他准备的、略显宽大的干净衣服,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抿得发白,身体微微紧绷着。但当他的目光掠过旁听席时,看到了坐在那里的王建国、李老师、赵阿姨……一张张熟悉而关切的脸庞,无声地传递着支持和力量。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瘦弱的脊背。

法庭上,林大海依旧叫嚣着,挥舞着户口本,强调自己的“父亲”身份,指责陈明远“拐带”他的儿子。但当法官要求他解释林小阳身上的伤痕、解释孩子为何对他表现出极度的恐惧时,他变得语无伦次,只能粗暴地咒骂。

轮到林小阳作证时,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少年站在证人席上,面对着法官,也面对着那个曾带给他无尽噩梦的男人。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的陈明远心都揪紧了。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向林大海,而是望向审判席上那枚庄严的国徽。他用尽全身力气,声音不大,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打我……用皮带……用凳子腿……不给我饭吃……把我关在……黑屋子里……很多次……我害怕……很害怕……”每一个字,都像从冰封的河面下艰难凿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勇气。

他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些暴力的场景,描述着饥饿和黑暗带来的恐惧。当他提到有一次被打得昏过去,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无人理会时,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陈明远看着证人席上那个单薄却努力站直的身影,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他知道,少年正在亲手撕裂自己最深的伤口,只为争取一个光明的未来。

林大海在下面气急败坏地咆哮、否认,但他的声音在少年平静而痛苦的叙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周敏适时地出示了收集到的各项证据,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无可辩驳的证据链,证明林大海长期对林小阳实施严重的身心虐待,完全不具备担任监护人的资格。

法官仔细审阅了所有证据,听取了双方陈述。最终,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庄严的回响。

“本院认为,被申请人林大海的行为已严重损害被监护人林小阳的身心健康,其行为已构成对监护职责的严重侵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林大海对林小阳的监护人资格。二、指定申请人陈明远为林小阳的监护人。”

判决书宣读完毕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掌声和低低的欢呼。王建国激动地抹着眼睛,李老师欣慰地点着头。张红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陈明远。

陈明远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刚从证人席下来的林小阳。少年站在那里,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神来,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一直笼罩着恐惧阴霾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了老人的身影。

陈明远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落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浑浊的眼里是欣慰,是心疼,是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

林小阳抬起头,望着老人慈祥而坚定的面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将身体微微靠向老人温暖的臂弯。这个细微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周敏收拾着文件,看着这一老一少相互依偎的身影,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她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不知何时,外面连绵的阴雨已经停了。一缕微弱的、却无比执着的阳光,穿透厚厚的云层,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法庭光洁的地板上,也落在了陈明远和林小阳紧紧相依的影子上,仿佛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第九章  阳光课堂

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陈明远家略显陈旧的客厅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页的气息。客厅中央,那张承载过无数争执、担忧和泪水的旧茶几,如今被擦得锃亮,周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把小凳子和椅子。墙上,曾经被林小阳偷偷写下复杂公式的角落,如今挂上了一块不大的绿色黑板。黑板上方,是陈明远用端正的楷书写下的四个字:阳光课堂。

这是周六的上午。不大的客厅里,坐着五六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刚上一年级。他们有的咬着铅笔头,对着作业本皱眉;有的小声讨论着题目;还有的,好奇地偷偷打量着站在黑板旁的林小阳。

林小阳穿着王建国送的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外套,安静地站在陈明远身边。他手里拿着一盒彩色粉笔,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身体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陈明远正耐心地给一个四年级的孩子讲解一道应用题,声音温和而清晰。

“所以,小明从家到学校的距离,加上他从学校到图书馆的距离,就等于他总共走的路程,对不对?”陈明远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

孩子点点头,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陈爷爷!原来要把两段路加起来!”

“对,就是这样。”陈明远笑着摸摸孩子的头,目光转向林小阳,“小阳,帮李想拿一支红色的粉笔好吗?我们用它来标出图书馆的位置。”

林小阳像是被轻轻点了一下,迅速抬起头,从粉笔盒里准确地挑出一支红色粉笔,递到陈明远手中。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利落感,但递出粉笔后,他又立刻垂下了眼睑,退后半步,重新回到那种近乎隐形的安静里。

陈明远接过粉笔,在图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点。他眼角余光留意着林小阳,心中既欣慰又带着一丝疼惜。他知道,让这个曾经像惊弓之鸟般的少年站在这里,面对一群陌生的孩子,需要多大的勇气。每一次递粉笔、擦黑板、帮忙分发作业本,都是他小心翼翼迈出的步伐。

“好了,大家自己做一下练习册上类似的题目。”陈明远布置完任务,拄着拐杖走到林小阳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小阳,帮爷爷看看王乐乐那道几何题,他好像卡住了。不用讲,就看看他哪里没画对辅助线,轻轻指给他看就行。”

林小阳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他抬眼看向那个叫王乐乐的圆脸男孩,对方正对着一个三角形抓耳挠腮。犹豫了几秒,林小阳挪动脚步,无声地走到王乐乐身边,微微弯下腰。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王乐乐的练习册上,沿着一条边轻轻虚划了一下。

王乐乐愣了一下,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突然一亮:“啊!我知道了!要画这条高!”他兴奋地拿起尺子,飞快地画了起来。

林小阳在他画完的瞬间,已经直起身,默默地走回了黑板旁的位置,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极其短暂的任务。但王乐乐抬起头,冲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谢谢小阳哥哥!”

那声“哥哥”和那个笑容,让林小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飞快地瞥了王乐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陈明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浮起温和的笑意。

日子在粉笔灰的飘落和孩子们稚嫩的提问声中一天天过去。阳光课堂成了社区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据点。李老师每周都会抽空过来,帮忙辅导高年级的数学;王建国则成了后勤部长,时不时送来些新本子、铅笔,或者几包给孩子们解馋的糖果。赵阿姨和其他几个热心邻居,则轮流负责课间的小点心,有时是一锅热腾腾的红薯粥,有时是几块刚烤好的小饼干。

林小阳依旧是安静的,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但他站在黑板旁的时间越来越长,递粉笔的动作越来越自然。他开始能分辨出哪个孩子需要蓝色的粉笔画图,哪个孩子需要绿色的粉笔做标记。当低年级的孩子被简单的加减法绕晕时,陈明远会鼓励他:“小阳,你来帮小美算算,三加五等于几?”

起初,林小阳只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8”。后来,他会蹲下来,指着小美的手指,让她自己一根一根地数。再后来,当小美终于数清楚,高兴地喊出“八!”的时候,林小阳的嘴角会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一下,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微光。

陈明远知道,真正的阳光,正一点点融化着少年心底的坚冰。

变化发生在一次市级“雏鹰杯”数学竞赛之后。区里选拔时,李老师力荐林小阳参加。陈明远有些犹豫,担心竞赛的压力会重新勾起林小阳的不安。但李老师坚持:“这孩子是块璞玉,不雕琢可惜了。让他试试,就当见见世面,名次不重要。”

竞赛那天,陈明远亲自把林小阳送到考场外。少年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陈明远用退休金给他置办的),手里捏着准考证,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带着久违的、属于挑战者的专注和一丝紧张。

“别紧张,”陈明远拍拍他的肩膀,声音沉稳,“就像平时在课堂上解题一样。爷爷在外面等你。”

林小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考场。陈明远坐在考场外的长椅上,看着紧闭的大门,拄着拐杖的手心微微出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担心题目太难,担心环境陌生让林小阳不适,担心他想起不愉快的往事……

两个小时后,考场门开了。孩子们鱼贯而出,有的兴奋,有的沮丧。陈明远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小阳走了出来。他的脚步不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陈明远敏锐地捕捉到,少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戒备的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暗夜里的星辰被骤然点亮。那不是喜悦,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纯粹的、沉浸在思维世界后焕发出的光彩。

“怎么样?”陈明远迎上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林小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最后一道题……很有意思。”

陈明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落回了实处。他笑了,用力点点头:“有意思就好!走,回家,爷爷给你做红烧肉!”

成绩公布是在两周后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课堂刚结束,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收拾书包准备回家。陈明远正低头整理着散落的练习册,家里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您好?”陈明远拿起话筒。

“陈老师!是我,李国栋!”电话那头传来李老师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声音,“成绩出来了!小阳!林小阳!一等奖!全市一等奖!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陈明远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而且评委会特别推荐!市一中的特招办刚给我打电话了!他们看中了小阳的解题思路,尤其是最后那道题的独特解法!他们想特招小阳进他们的理科实验班!免试入学!陈老师!小阳这孩子……他……”李老师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话筒从陈明远微微颤抖的手中滑落,悬在半空,轻轻晃荡着。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客厅里。

林小阳正蹲在地上,帮最小的那个孩子把散落的蜡笔一支支捡起来,放进盒子里。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给他略显单薄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神情平静,动作细致,仿佛刚才电话里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与他毫无关系。

“小阳……”陈明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小阳闻声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向老人。他似乎从陈明远激动异常的神情和那悬空的话筒里明白了什么。他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支红色的蜡笔。

“爷爷?”他轻声问,带着一丝困惑。

陈明远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却无比坚定地走到林小阳面前。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住少年那只拿着蜡笔的手,感受着那微凉的、却不再抗拒的体温。

“孩子……”陈明远的声音哽咽了,喜悦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沿着深刻的皱纹滚落,“你能……你能去上学了!最好的学校!他们……他们要你了!”

林小阳愣住了。他清澈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老人泪流满面却充满狂喜的脸庞。他握着蜡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支红色的蜡笔,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在他掌心燃烧。

几秒钟的沉寂后,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掠过少年的脸庞——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接着,那层覆盖了太久太久的冰壳,仿佛在老人滚烫的泪水和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肯定中,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了陈明远那只苍老而温暖的手。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夕阳的余晖正浓,将整个客厅,连同那方小小的黑板,以及黑板上方那四个朴素的字——“阳光课堂”,都染成了温暖而辉煌的金色。那光芒,仿佛穿透了漫长的黑夜,终于,完完全全地,照亮了少年前行的路。

第十章  天明的阳光

市一中礼堂穹顶高阔,日光灯洒下清冷的光,将深红色幕布映照得庄重而肃穆。台下黑压压坐满了毕业生和家长,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交谈声、相机快门声,还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感伤。林小阳站在舞台侧幕的阴影里,指尖冰凉,攥着那张薄薄的演讲稿。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台下第一排正中央,陈明远坐得笔直。老人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压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别着枚小小的校徽,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微微仰着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牢牢锁定在侧幕那个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身影上,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下面,有请本届毕业生代表,高三理科实验班林小阳同学发言!”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林小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舞台中央那束追光。脚步踏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强光刺得他微微眯眼,台下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带着好奇、期待,或许还有审视。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和窒息感,喉咙发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第一排中央,老人正用力地、一下一下地为他鼓掌,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像一块定海神石。

林小阳在话筒前站定,展开手中的稿纸。指尖的颤抖传递到纸页上,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是林小阳。”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台下,最终落回那个唯一能让他心安的坐标点。陈明远正看着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今天站在这里,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阳光’的故事。”少年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世界里没有光。寒冷、黑暗、恐惧……它们像厚重的茧,把我紧紧包裹。我以为,阳光是骗人的,就像那些承诺过永远不会伤害我的人一样。”

礼堂里变得异常安静,只有少年清朗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回荡。前排有几位家长悄悄交换了眼神,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直到那个清晨,在公园冰冷的长椅上,有人递给我一杯热豆浆。”林小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陈明远,“那双手很苍老,布满了皱纹,却很温暖。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说:‘孩子,喝点热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陌生人的善意,也可以像阳光一样,穿透厚厚的茧壳。”

陈明远听着,眼眶早已湿润。他想起那个蜷缩在长椅上的单薄身影,想起那双充满警惕和绝望的眼睛。老人微微仰起头,努力不让泪水滑落。

“后来,这个人把我带回了家。一个很小、很旧,却无比温暖的家。”林小阳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温度,“他教我认字,教我数学,教我……重新相信这个世界。他告诉我,无论黑夜多么漫长,天明了,就一定会有阳光。他用他的耐心,他的坚持,他毫无保留的爱,一点一点,融化了包裹我的坚冰。”

少年的声音微微哽咽,他停顿片刻,调整呼吸,目光变得更加坚定:“他不仅给了我一个家,更给了我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未来之门的钥匙。他让我知道,我并非一无是处,我的天赋可以被看见,被尊重,被珍视。他让我明白,无论出身如何,经历过什么,只要自己不放弃,只要有人愿意为你点亮一盏灯,前路就永远有光。”

林小阳的目光再次投向台下,声音清晰而有力:“这个人,就是我的爷爷,陈明远老师。”

“爷爷,”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用这个称呼呼唤陈明远,声音带着深深的眷恋和感激,“谢谢您。谢谢您在那个寒冷的清晨,没有转身离开。谢谢您教会我,天明了,阳光总会到来。您就是我的天明,我的阳光。”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陈明远眼中滚落,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他不再试图掩饰,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发自心底的、最欣慰的笑容。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许多人的眼眶也湿润了。

次年春天,一个寻常的清晨。

窗外的白玉兰开得正好,大朵大朵洁白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清雅的香气。晨光熹微,透过半开的窗户,温柔地洒在摇椅上。

陈明远安静地坐在那里,腿上摊开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趣味数学史》,老花镜滑落在鼻梁上。他微微歪着头,神情安详得如同睡着了一般。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落在他布满岁月痕迹却无比平和的脸庞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着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片刻,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在春日和煦的阳光里,在白玉兰的芬芳中,结束了他平凡却充满温暖的一生。

葬礼那天,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墓园里,黑伞如云。数百名陈明远曾经教过的学生,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中有事业有成的企业家,有扎根基层的公务员,有忙碌的医生、教师、工人……年龄跨度从二十多岁到六七十岁。他们默默地站在雨中,胸前的白花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醒目。没有喧哗,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雨滴打在伞面上的沙沙声。张红梅和王建国站在人群最前面,红着眼眶。李老师扶着哭得几乎站不稳的周敏律师。

林小阳穿着一身肃穆的黑衣,站在墓碑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墓碑上,陈明远的名字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清晰。照片里的老人,笑容温和,眼神里仿佛还带着阳光课堂里那份独有的慈祥与睿智。

少年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墓碑,拂过那熟悉的名字和照片。他凝视着照片里那双含笑的眼睛,仿佛还能听到老人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孩子,天明了,就有阳光。”

“爷爷,”林小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雨幕,落进每一个在场人的心里,“您看,天明了。”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厚重的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一束金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云层,笔直地照射下来,恰好落在陈明远的墓碑上,也落在少年挺直的脊背上,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而耀眼的光辉之中。

林小阳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站起身。他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墓碑前肃立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带着哀思与敬意的脸庞。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爷爷,”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墓园,“您给我的阳光,我会好好守着。我会把它,带给更多需要的人。”

他弯下腰,将手中那支洁白的玉兰花,轻轻放在墓碑前。然后,他转过身,迎着那束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宽广的阳光,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背影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金色的战袍。那束光,穿透了离别的悲伤,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照亮了每一个在场者心中,那份关于“天明的阳光”的承诺与希望。
记住手机版网址:m.piautian55.net
加入书签我的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