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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瞧这根针稳稳指着东边第一缕光就会穿过槐树顶那个鸟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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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在云层深处翻滚,梧桐树燃烧的焦糊味被雨水浇成青烟。陈明德握住小林的手腕,感受到皮肤下急促的脉搏。男孩的视线越过他肩膀,望向断枝残骸中露出的一角天空——乌云裂开缝隙,一束微光正刺破雨幕,照亮满地狼藉中那截靛蓝色的铅笔。
第八章 雨后彩虹
雨水在窗棂上蜿蜒出细长的水痕,晨光穿透云层,将教室地面的积水映成晃动的碎金。陈明德蹲在散落的教案旁,指尖触到那截靛蓝色铅笔。笔杆沾着泥浆,胶带包裹的断口处,一道细微裂痕正渗出墨色。小林的手还停在他镜框边缘,袖口滴落的水珠在陈明德肩头洇开深色圆斑。
“光。”男孩的嘴唇翕动,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他手指转向窗外,梧桐树断裂的豁口处,阳光正刺破残存的雨雾。
陈明德喉结滚动,掌心覆上小林冰凉的手背。他拾起铅笔,在浸透的《特殊学生安置决议》背面空白处画下一道弧线。小林忽然抽回手,指尖沿着湿漉漉的纸面滑动,在弧线顶端戳出密集的小点。阳光从树冠缺口倾泻而下,将那些凹凸的纸痕照得发亮——那是他画过无数次的太阳光芒。
“陈老师!”校长撑着黑伞站在满地狼藉中,皮鞋尖沾着梧桐树的碎屑,“校医马上到,您先……”他的目光落在小林身上时骤然凝固。男孩正用铅笔在陈明德手背重复画着短直线,从手腕一路画到指尖,如同阳光穿透云层的轨迹。
晨会铃刺破潮湿的空气。陈明德牵着小林穿过走廊,沿途的教室门缝里探出许多脑袋。窃语声浪般涌来:“听说那傻子会说话了?”“树倒的时候喊的……”小林猛地攥紧陈明德的手指,指甲陷进他掌心的褶皱里。陈明德停下脚步,举起两人交握的手,让阳光穿过指缝投在墙壁上。一只晃动的飞鸟影子掠过光斑,小林紧绷的肩线忽然松弛下来。
雨季结束那天,陈明德搬空了教导主任办公室的绿萝。他把花盆摆在教室窗台,蔫黄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成翠绿的巴掌。小林坐在光斑最盛的位置,用那截短得握不住的靛蓝色铅笔,在习字本上涂抹圆圈。当陈明德把生字卡举到阳光前,光与影在“日”字的横竖间流动时,小林喉咙里发出“嗬”的气音。
“日。”陈明德指着卡片。小林嘴唇抿成直线,铅笔尖在纸上戳出小洞。
“陈老师,教育局的督导在会议室等您。”年级组长敲了敲窗玻璃,目光扫过小林膝头满是涂鸦的本子,“王主任问您那个……特殊教育进度表。”
会议室冷气开得很足。陈明德推开厚重的门,看见督导指尖正敲着升学率统计表。“阳光教学法?”对方从眼镜上方看他,“操场上那个总在太阳底下写字的孩子?”表格被推到陈明德面前,小林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空白格。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陈明德摸到裤袋里坚硬的物体——小林今早塞给他的鹅卵石,被阳光晒得发烫。
“他的进度不在这张表上。”陈明德摊开掌心,石头表面用铅笔写着歪扭的“日”字,“昨天他指着晚霞说了这个字。”督导拿起石头对着光端详,铅痕在石英纹路里闪着微光。
秋分清晨,陈明德带小林登上教学楼天台。朝霞染红云层时,小林忽然抓住他袖口:“老……师。”气流摩擦声带发出的音节,像破土的新芽般稚嫩。陈明德把靛蓝色铅笔举到霞光里,小林伸出食指,沿着笔杆投在水泥地上的细长影子,缓慢地划出“光”字的轮廓。
三年后的毕业典礼上,小林站在队列末尾。当校长念到“特殊进步奖”时,他攥着奖状走上台,聚光灯刺得他眯起眼睛。台下响起稀落的掌声,陈明德看见他喉结剧烈滑动。
“谢……”麦克风捕捉到气流声,礼堂瞬间寂静。小林突然转向侧幕,阳光正从高窗射入,在他脚边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蹲下身,奖状边缘触到那束光。
“光。”清晰的单字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余音在梁柱间震颤。前排的数学老师张着嘴,眼镜滑到鼻尖。
多年后一个盛夏的午后,蝉鸣声浪淹没校园。陈明德在教师休息室整理退休材料时,一封挂号信滑落桌面。牛皮纸信封上印着师范大学烫金校徽,背面用铅笔写着寄件人——林向阳。拆封时靛蓝色的铅屑沾在指尖,录取通知书内页夹着张泛黄的纸片:当年被泥土掩埋的《九太阳图》,最小那颗太阳旁添了行小字——“陈老师的光”。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急雨,水珠敲打玻璃的节奏,像极了多年前那个雷电交加的清晨。陈明德走到窗前,看见积雨云边缘镶着金边,阳光正破云而出,将操场积水照成一片晃动的碎镜。水洼倒影里,仿佛仍有棵断裂的梧桐树,树根旁躺着截被雨水浸透的靛蓝色铅笔。
第九章 夕阳余晖
槐树枝叶筛下的光斑在青石板上缓慢移动,陈明德靠着粗糙的树皮,掌心摩挲着那截靛蓝色铅笔。铅笔短得几乎握不住,胶带缠裹的断口处,墨迹早已干涸凝固成深褐色的痂。晨风拂过,几片槐叶打着旋儿落在他洗得发白的卡其裤上,像极了当年教室窗外飘进的梧桐叶。
“阳光啊,是最耐心的老师。”他对着围坐的孩子们说,目光掠过一张张仰起的小脸,停在一个始终低着头的男孩身上。男孩手指抠着石板缝隙,肩膀微微向内蜷缩。陈明德从布袋里取出块鹅卵石,对着初升的太阳调整角度。一道细长的光柱投射在男孩脚边,光斑里晃动着槐叶清晰的脉络。
男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看,它在写字呢。”陈明德声音很轻,光斑随着他手腕微转,在石板上拖出颤动的长线。男孩的视线终于被钉在那片光亮里,抠着石缝的手指松开了。
石板路上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而笃定。陈明德没有抬头,直到那片影子覆盖了鹅卵石投下的光斑。他看见一双沾着泥点的软底皮鞋,鞋帮处蹭着半片金黄的银杏叶——师范大学生物园里独有的秋色。
“老师。”声音清朗温厚,像被阳光晒透的溪水。
陈明德抬头的动作很慢,老花镜滑到鼻尖。逆光里站着穿米色风衣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瞳仁依旧清亮,如同多年前被雨水洗过的天空。男人身后跟着三个少年,一个紧攥着背包带子,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一个反复拍打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还有一个始终盯着槐树顶端摇晃的光斑,嘴唇无声开合。
“向阳。”陈明德念出这个名字时,喉间泛起槐花蜜般的甜涩。他注意到林向阳右手始终插在风衣口袋,口袋边缘露出一小截深蓝色——是皮制笔套的顶端。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新来者。那个低着头的男孩忽然伸手,指尖飞快地碰了碰林向阳风衣下摆的纽扣。林向阳蹲下身,从口袋取出皮套里的物件:半截靛蓝色铅笔,胶带缠裹的断口与陈明德掌中那截严丝合缝。
“光!”盯着树顶的少年突然出声,手指笔直刺向天空。所有人抬头望去,朝阳正跃过屋脊,将槐树镀成燃烧的金色火炬。
林向阳把两截铅笔并排放在青石板上。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并拢的笔杆间投下细长的光桥。“这是陈老师的光,”他指着陈明德那截铅笔,又将自己的那截推近些,“这是我的光。”他抬头看向三个少年,“现在,该去找你们的光了。”
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并拢的铅笔旁。陈明德看着林向阳指导学生用落叶捕捉光斑,教他们用铅笔在光里描画叶脉的走向。穿风衣的背影与记忆里那个淋湿的白衬衫少年重叠,只是当年需要被牵引的手,如今正稳稳地引导着另一双手。
“特殊教育班的孩子,”林向阳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递来一个保温杯,“茉莉花茶,您最爱的。”杯盖旋开时,热气裹着清香漫出来,氤氲了陈明德的镜片。他看见林向阳腕表下隐约露出的疤痕——那是毕业典礼上被奖状边缘划破的旧伤。
“他们像当年的我?”林向阳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向三个少年。背包少年正用铅笔在光斑里画圈,拍打衣襟的少年专注地数着光中的尘埃,仰头看树的少年伸手接住一束穿过叶隙的光。
“像,也不像。”陈明德抿了口茶,暖流直达心底,“你找到光的那天,梧桐树被雷劈断了。他们找光的时候……”他望向被阳光照亮的银杏林,“天气多好啊。”
林向阳从公文包取出本硬皮笔记,翻开时内页夹着的《九太阳图》滑落半截。泛黄的纸页上,九颗歪扭的太阳环绕着中央那行小字“陈老师的光”,纸页边缘还粘着干枯的槐花瓣。“下周带他们去特教学校实习,”他抚过画纸边缘,“想借用您的阳光识字法。”
陈明德指尖划过最小那颗太阳旁的题字,铅笔字迹已模糊发毛。他忽然起身,从槐树虬结的根系处抠出块扁平的青石片。阳光斜射在石面,他举起林向阳那截铅笔,在光斑最亮处缓缓刻下“林”字的轮廓。石屑簌簌落下时,三个少年围拢过来,六道目光追随着跳动的光点。
“该你们了。”陈明德把铅笔递给背包少年。少年迟疑片刻,在“林”字右边刻下一道短竖。拍打衣襟的少年接着刻出横折,仰头的少年最后刻下一点。三个歪扭的部首拼成残缺的“光”字,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新痕。
林向阳忽然举起手机,镜头对准青石板。陈明德下意识要挡,却见他只是将屏幕转向三个少年。手机相册里,一张泛黄的照片被放大:暴雨后的操场积水倒映着断裂的梧桐树,水洼边缘有截湿漉漉的靛蓝色铅笔,铅笔旁是用碎石摆出的歪斜“光”字。
“这是二十年前的光。”林向阳指尖划过屏幕,又指向青石板上新刻的痕迹,“这是今天的光。”
银杏叶落得更密了,金雨般铺满石板路。陈明德眯眼望向林间,阳光穿透枝叶,将飞舞的叶照得通透发亮。他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背,转头看见林向阳伸出的手掌。阳光从两人指缝间漏下,在青石板刻字旁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簇新生的火焰。
三个少年学着他的样子举起手,光斑在石板上连成跳动的星河。槐树顶端最后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飘过陈明德花白的鬓角,落在并排的两截铅笔中间。叶脉的金线在阳光下流淌,连缀起二十年的晨昏。
第十章 永恒之光
槐叶上的露珠已经连续坠落了七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雨丝织成细密的网,将老槐树的枝桠洇成深浅不一的墨痕。石板路上积水映着天光,偶尔被路过的车轮碾碎,又迅速聚拢成摇晃的银镜。
“陈爷爷今天也没来吗?”穿红雨衣的小女孩踮脚张望,塑料雨帽滑到后脑勺,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她身后站着三个孩子,伞沿滴落的水珠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那个曾爱低头的男孩——现在大家都叫他小哲——正蹲在槐树凸起的树根旁,指尖划过青石板上被雨水冲刷的刻痕。那道短竖、横折和一点组成的残缺“光”字,边缘已被磨得圆润。
背包少年阿成第一个冲向社区活动室。玻璃门推开时带进一阵冷风,正在剪纸的老人们抬起头。“陈老师?”管理员从报纸后探出身子,“他上周说要去医院配点药,这两天没见着人啊。”
雨声骤然密集起来,敲打着活动室的铁皮屋顶。小哲突然转身跑进雨幕,红雨衣女孩追着他喊:“你去哪儿?”湿滑的石板路上,小哲的帆布鞋踩出水花,径直扑向老槐树虬结的树根处——那里露出牛皮纸的一角。
林向阳的车停在巷口时,雨刷器正疯狂摆动。他看见四个孩子围在槐树下,小哲的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触碰树根缝隙里的东西。雨水顺着孩子们的伞骨流成水帘,将那个牛皮纸包裹冲刷得棱角分明。
“林老师!”红雨衣女孩带着哭腔喊出来。林向阳甚至没顾上撑伞,米色风衣下摆扫过积水。他蹲下身时,看见树根凹陷处卡着本硬壳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被雨水泡软了边角,露出内页泛黄的纸边。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笔记本时,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光柱如熔化的金液穿透雨幕,精准地浇在牛皮纸封面上。雨丝在光里变成闪烁的金线,笔记本边缘蒸腾起细小的水汽。风掀开封面,纸页哗啦啦翻动,最终停在夹着干槐花的那一页。阳光穿透花瓣的脉络,将两行字映得如同烙在青石板上:
“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每个孩子心里都有一束光。”
林向阳的呼吸凝在胸腔。他认出这是老师用那截靛蓝色铅笔写的字,墨色深深吃进纸纤维里。翻过这页,后面贴着张复印件——正是他珍藏的《九太阳图》,九颗歪扭的太阳环绕着“陈老师的光”,复印件边缘有行新添的铅笔注:“光会找到新的太阳。”
小哲忽然蹲下来,从背包侧袋掏出半截蜡笔。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将红色蜡笔按在阳光照射的“光”字上,顺着石板的刻痕用力涂抹。残缺的部首被填满颜色,在积水的倒影里变成跳动的火焰。
“陈爷爷说,”小哲的声音混在雨声里,眼睛却盯着石板上的光斑,“下雨的时候,光住在水滴里。”
更多光柱刺破云层,老槐树的每片叶子都开始往下滴落金珠。阿成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素描本,撕下空白页盖在积水上。阳光透过纸背,将摇曳的水纹映成晃动的光网。拍衣襟的少年小远停止拍打动作,小心翼翼将一片槐叶放在浮动的光网上,叶脉的影子立刻在纸上显出清晰的脉络。
林向阳伸手探向树根深处,指尖触到叠放整齐的卡其布外套。衣兜里露出半截未拆封的铅笔,笔杆是崭新的靛蓝色。他拿起铅笔时,有什么东西从外套内袋滑落——是张对折的便签纸,铅笔字迹因受潮有些晕染:“向阳,带孩子们看明天的日出。”
银杏叶的金黄被雨水洗得发亮,在石板路上铺成蜿蜒的光带。林向阳将新铅笔放在青石板刻痕旁,两截旧铅笔安静地躺在树根凹陷处,干枯的槐叶依旧连接着它们。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三截铅笔照得如同透亮的琉璃柱。穿红雨衣的女孩捡起湿透的笔记本,摊开在阳光下晾晒。纸页上的水痕漫过“点燃”二字,墨迹在光里微微浮动,像一簇永远不灭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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